第296章 白公,你孙子该死,你同不同意?(2/2)
“若是告不审和诬告一样论处,就要定告发者为盗罪。
“《盗律》中,根据所盗之物价钱,对盗者处罚不一。
“最轻微的盗罪便是偷采邻家一片桑叶,不值一钱。
“当受徒刑,劳役三十天。
“在臣举例的这个案件中,告发者为了邻人性命、财产,为了我国治安而告,却要处以如此重的刑罚。
“如此,日后告发者定会慎之又慎,再见邻家有人翻墙而入,他们多半会视而不见。
“太后总不能苛求他们进邻家院子,先去判断翻墙人是不是贼人吧不问而进院,可是以盗罪论处啊。
“然翻墙而入者,是离家游子多还是贼人多呢是贼人多。
“人人视而不见,因律令不敢告发,民间必生乱也。
“是以。
“诬告、告不失,处罚相差巨大,是为了我国社稷安稳啊!”
“赵廷尉正所言,甚为有理,孤都被你这巧舌说服了。”赵太后微微颔首。
赵底微笑,轻拜,缓缓下坐。
“来人啊。”赵太后高喊。
门外戍守的两个郎官齐齐入内,手中的斧钺闪烁着寒芒。
赵太后一指点在刚刚坐下的赵底身上,双眉倒竖:
“给孤砍死这贼子!”
两个郎官拿着斧钺,一步一步走向赵底,每一步落下都踏在赵底心上。
“太后这是何意!”赵底惊怒交加,语速远比刚才迅速。
这两个郎官走到他面前是真的会砍死他!
满朝文武个个面露愤恨之色,凝视这位当朝发疯的太后,一言不合一不顺心就要杀人吗
自中宫建成之日起,还从来没有哪个臣工死在这信宫的前殿上!
反对之声四起:
“敢问太后,廷尉正犯了何错”
“于理不合!于情不合!当朝大臣在赵太后眼中是和彘犬一样的牲畜乎!”
“太后今日开滥杀之先河,明日就是秦国的亡日!”
“……”
这一次的反对声,比要长安君死的声音还要大,几乎整个朝堂都投进来了,包括华阳太后的人。
樊於期、杨端和、王翦、腾等数名壮年武将立身挡在两名郎官之前:
“这叫甚鸟事!”
“你俩站这别动!还往前走耳朵塞驴毛了站那!”
“拿两根破铜吓唬谁呢来来来砍!往这砍!砍死乃翁!”
“……”
“诸君!”赵太后猛一拍座椅。
脆声令群臣反对声一停,脸色或是阴沉、或是愤恨、或是仇视地看着赵太后。
不说话不是他们被赵太后吓住了,而是他们想看看这个疯妇要说甚,要怎么解释砍死赵底这个命令。
“赵底谋反。”赵太后手指划过一道弧线,将群臣都包括在内:“你们也要一起谋反嘛!”
“太后这话真是吓人。”在一二次争吵中一直为公子成蟜说话的老将王陵,立身开口,他最讨厌的就是政斗!
站起来的他不拱手不欠身,跟穿着甲胄一样直挺挺地站着,老眼上翻:
“老夫平生最恨赵国鸟人,但既然入了我大秦庙堂,那就是我秦国的鸟官。
“敢问太后,你说这赵小子谋反,有什么证据证人没有横不能太后说谋反就是谋反了吧
“要是没个道理,太后这鸟事干的,以后说老夫谋反也当事啊。”
“王公此话令孤很是惶恐啊。”赵太后捂着心口做下,脸上噙着冷笑:“既然王公替这贼子说话,那就不杀了吧。孤说错了,他没谋反,行了吧”
冲两名被一众武将挡住的两个郎官摆摆手:
“下去吧。”
两名郎官大松了一口气,应“唯”急急退下。
都觉得自己很是倒霉,怎么就正好轮到他们当值的时候开大朝会啊,还出了这么大乱子。
这些贵人的事,他们哪里担得起啊。
朝堂上。
在赵太后说出“行了吧”三字之后。
时间每过去一息,都有文臣眼神一变。许多人不由自主得就会瞄一眼廷尉正赵底,慢慢坐下,如退潮的浪。
逃过一劫的廷尉正毫无喜色,面色勉力从容不迫,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抽筋,弹得胯下椅子“咯噔咯噔”响。
老将王陵眼神没变,也没坐下,不依不饶道:
“诬告一位当朝大臣谋反,太后要当无事发生吗”
“王公不满意”赵太后抱臂,翟衣玄鸟暗纹随动作起伏,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:“唉,好吧,那孤交罚金好了,一百够不够”
见老将脸色阴郁,赵太后改口道:
“三百,三百最多了,这个数应该远超应罚之金了。”
“赵国荡妇!当我秦国无人乎!”王陵断喝一声,震得梁尘簌簌:“当朝大臣的命,是能用金买的吗”
“为什么不能”赵太后嘴角上翘,一点也不生气的模样:“老将军刚才没听到吗是廷尉正大人自己说当处罚金的。”
“老夫耳朵没聋!赵小子分明说的是告不审!这是诬告!”
“谋反大罪,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,诬告和告不审有什么区别吗”
“当然有……嗯”老将脸色一变,苍须根根慢慢竖立如戟!
谋反是颠覆政权的重罪,秦律对此采取最为严苛的态度。一经发现向来是能抓则抓,抓不到则杀,一个人都不放过。
告人谋反,告人偷盗,二者怎可一并语之
老将是不通权术,但不是蠢。
他气急败坏,拖着椅子就奔向赵底,“哐哐”乱砸:
“乃公就说赵国都是鸟人!鸟人!你这贼子当真该死啊!”
“老匹夫!这是大殿!”赵底脚底抹油,在群臣中间跑:“咆哮朝堂!你犯了不敬王上的大罪!”
“罪你母!”老将怒吼:“樊於期!杨端和!你们这几个竖子瞎啊!给我按住这鸟人!”
十几个武将扑了上去,尤以樊於期、杨端和这几个刚刚挡在郎官身前的武将最凶。
鸟的!又被算计了!文官都是鸟人!
被按住暴打的赵底达成了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,以一己之力对阵秦国半数武将,己方仅伤一人!
这战绩以春秋笔法写进史书,几千年后赵底就是战国第一将。
武安君白起都得逃跑五十步,投降输一半。
半刻。
“够了!”一直未曾言语的吕相阴着脸发话:“朝堂厮打!成何体统!”
一开口就如乌云压城,文武百官尽有压力。
众武将最后狠狠踹一脚赵底,昂首挺胸、心满意足地回座位。
爽!
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的机会很多,但基本都是在被打爽之前就叫停了。
文武双全的吕相凭借自身权势,和当朝带伤对战武将腾胜之的武力,制止了这场闹剧。
赵太后对上吕相看上来的冷眼,毫不退让:
“李斯,告诉我国廷尉正。
“诬告、告不失谋反该当何罪,为何如此处置。”
李斯立身,怀中律简碰撞如编钟。
欠身,拱手,字字如铁钉入木:
“诬告谋反者反坐死,严重者当处以族刑。
“这是由于谋反乃是大罪,被告发人会因此告发而身死族灭,此等后果太过严重。
“因此,在错告谋反罪上,我国没有‘诬告’与‘告不审’的区分,以防奸人滥用‘告奸’公报私仇,杜绝构陷之门。
“任何失实检举,均被推定为扰乱国事,直接适用诬告反坐条令。”
李斯话音方落,赵太后随之开口:
“吕相知不知道,诬告谋反罪当处何刑罚
“是李斯说的对,还是赵底说的对”
知道律令的吕不韦自然知晓李斯说的是对地位,但他此刻却不能实话实说。
你知道李斯说的对,赵底胡编乱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
“本相不是廷尉,不掌司法,对我国法律条令不熟。”吕相沉声说道。
“那便问问廷尉好了。”赵太后语气和缓:“老廷尉,是李斯说的对,还是赵底说的对啊”
同样的问题,华阳不飞却没有吕不韦的尴尬处境。
他是知情人,方才不说话是为了配合。
老人露出缺齿的牙床,很是快意地看着架空自己的廷尉正赵底:
“自然是李大人说的对。”
“身为廷尉正,却不懂律令。”赵太后一句话,给这件事定下“不懂”的性,而不是“欺骗”的性。
目光转向地上的蠕动的赵底:
“那你当个屁廷尉正你被罢了!李斯,你来当!”
场间一静,群臣视线都落在吕不韦身上,赵底是吕相最重视的十二门客之一。
“太后宽仁,正该如此。”吕不韦微微欠身。
赵太后高高拿起轻轻放下,不要赵底性命。吕不韦就要投桃报李,让出廷尉正这一要职。
这就是政斗的规则。
你来我往,直到你死我活。
李斯这才拱手谢恩,怀中特意揣着记有诬告谋反罪细则的竹简全湿了。
他其实已经把竹简上的字背的滚瓜烂熟了——他只是怕,怕自己忘,他太想进步了!
侧躺在地上抽搐的赵底满身鞋印,鼻青脸肿,手上全是擦伤。
这位当朝被罢免的前廷尉正大人装晕不起,暗中苦笑,未想今日会遭此大劫。
“杂事说完了,我们来说正事。”赵太后望着一言不发的白甲。
“白公。”她轻唤一声,声音甜腻如鸩酒:“你孙诬告我子谋反,你认吗”
你孙子该死,你同不同意
…………
【注1:告不审,过失错告。出自《睡虎地秦简》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