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陆地(2/2)
完全能够想象,沛湘她们这些蜗居于一座狐国的后世子孙,能够瞧见那位代代相传的“青丘主人”,会是何等的梦想成真?
约莫是沾染了先前那场歌舞的几分意思,青丘直截了当说道:“白景,我想要快快去往狐国,见一见她们如今过得好不好。”
谢狗点点头,“那我就晚点去花神庙好了。”
也好去灰蒙山的螺蛳壳道场那边看看小陌。
丢给她一摞三山符,说了符箓使用之法,青丘只觉烫手,战战兢兢道:“当真不会惹来那位……的震怒?”
谢狗假装不知,故意吓唬她,“谁?用几张符箓还犯天条啊?阿紫姐姐,至于吗你。杯弓蛇影,胆小了啊。”
见谢狗就要祭出符箓缩地,青丘急匆匆以心声说道:“当年人间痴顽辈,能在他手上讨得好?你兴许还能让碧霄前辈帮忙求情,我找谁?”
谢狗再不逗弄这狐媚子,双手叉腰,哈哈笑道:“放心吧,这位三山九侯先生,已经被我们山主搞怕了,只好放出话来,再不管我们落魄山一脉修士的随便祭出三山符,都不用点燃三炷香,一个个的,每次跨山越海,总打搅他清修,他也头大的,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青丘将信将疑,小心翼翼道:“我如今也算半个落魄山谱牒修士,白景妹子莫要故意害我。”
谢狗正色道:“在京城这边,有我盯着你,也就由着你撒泼一二,到了落魄山,那边规矩重,你就要收一收心,不要见着谁就想睡谁,只要捅了篓子,谁都护不住你。我们山主最是正人君子,最烦这些有的没的,青丘,你要想好,进了狐国,我谢狗便是你在浩然天下的担保人了,你要是让山主起了杀心,无需他动手,我自会亲手杀你,算了,我如今境界低微,杀不了你个强飞升,就喊小陌……小陌就算了,他受着伤呢,我只会让碧霄道友与你不对付。”
青丘嫣然笑道:“白景啊白景,你真当姐姐半点不谙人情世故啊,我学这些个,最是天赋异禀了。”
谢狗嗤笑不已,突然翻脸,爆喝一声,“骚狐狸是不是忘了啥事?!”
青丘道心一震,疑惑道:“什么?”
谢狗气恼道:“去你娘的狐国,探亲个屁,搁这儿杵着,闭门思过!”
貂帽少女径直转身,去花神庙找吴睬。
青丘快步跟上,趁此空当,也记起了那桩“小事”,侧身而走,长裙曳地,她掩嘴笑道:“妹妹恼什么呢,姐姐目前没有你们所谓的神仙钱,本命洞府里边,那几件能够留到今天的宝物,真是与性命一般珍惜,总不能将它们折价卖了换钱,你暂借姐姐一些钱,回头百倍还你便是。”
谢狗哦了一声,从袖中摸出一袋神仙钱,丢给她,“说好了啊,百倍还我。”
青丘打开袋子摸出一颗神仙钱,好像是那山上的谷雨钱。
姗姗而行,她高高举起那枚碧绿颜色的神仙钱,见之心喜。就不计较白景的精明市侩了。
在这座崭新人间得手的第一物,是喜糖。
第二物,是谷雨钱。
刹那之间,她了然明悟,哪里是白景想赚自己的钱啊,是白景在帮自己寻一份冥冥天意去契合大道呢。
青丘只留下这一颗意义非凡的谷雨钱,转头将钱袋子抛给那个叫容鱼的漂亮女子,说是赔偿。
容鱼也不与她客气,说好的。
她再低头看了眼“少女”头上那顶可爱的貂帽,仿佛道心一下子便柔软了,她玩心一起,便要学那姓陈的,去揉一揉貂帽。
谢狗神色不悦,伸手拍掉那骚婆娘递过来的爪子。你算老几,也敢如此与我亲昵,没大没小,跟谁姐妹呢。
青丘继续。
貂帽少女大怒,一记勾拳,就砸中青丘的腰肢,打得她飘入院内天井,衣袂裙摆如开花。
————
袁化境遮掩了气机,用上了障眼法,这位尚未跻身上五境的元婴剑修,带着那副“新鲜出炉的”飞升境傀儡,秘密来到国师府。
此外袁剑仙还专门跟道士葛岭借用了一件咫尺物,用来装载那么多件宝物。
清点过数目了,大大小小,稀奇古怪的各类本命物,竟然多达三百二十九件。
品相完好的居多,占了大半,品秩受损的,大概百余件,破碎不堪的只是极少数。
至于它们真实的品秩高低,袁化境他们几个道力弱,看不出太多的门道。
袁化境当然知道陈国师跟曹慈去了海上,注定会有一场蔚为壮观的山巅问拳,甚至可能会是一场从古至今都未曾有过的“武道十一境之争”。
国师不在,袁化境就与容鱼详细此事,将咫尺物连同一本手绘图册一并交给她,很有几分官场禀陈的意味。
容鱼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位国师府侍女,但是放眼整座大骊官场,谁敢将她等闲视之?
在递出那件咫尺物的时候,袁化境提醒道:“容鱼姑娘,因为里边宝物数量过多,咫尺物才会出现这种难以用常理揣度的宝光异彩,这还是葛岭已经设置了十数道禁制,否则只会更加夸张,不开玩笑,我都怕它自己飞走。”
容鱼点点头,将咫尺物和图册都收入袖中,微笑道:“恭喜袁剑仙得此臂助。”
袁化境也算是极为稳重内敛的山上人物了,听闻此言,也是难掩笑脸,“多亏了陈国师。”
容鱼笑道:“也多亏了观道观的碧霄前辈。”
袁化境立即领会容鱼用意,点头道:“自然。”
不单是那位道法通天的老观主“手下留情”,留下白骨道人的这副完整体魄,还帮着保留了白骨道人的飞升境……确实匪夷所思,十四境杀十四境,也能如此轻松?
难道新旧十四,双方道力强弱,当真如此悬殊?
宋云间专程从桃树那边赶来这边,绕着那位神色木讷的“三院法主”转圈,啧啧称奇。
袁化境马上就要赶去闭关,地址不是别处,正是拜剑台。
被飞剑“夜郎”所斩之辈,除了忠心耿耿,任凭驱策,无论是战场冲锋陷阵还是山上斗法,不计生死。此外,又别有妙用,例如……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,愿意将生平所学倾囊相授,传道!
容鱼考虑过后,建议道:“如果闭关一事并非箭在弦上,袁剑仙最好不着急赶往拜剑台,先等国师回来。”
袁化境点点头,“如此最好。”
使了三山符,来到落魄山集灵峰,她们在那山门外现身,谢狗哈哈笑道:“仙尉道长,又看书长学问呢。”
年轻道士将手上书籍滑入袖中,熟能生巧,已经换好了另外一本书,从竹椅站起身,板着脸点点头,“学海无涯。”
道士依旧头别木簪,却是仿物了,念旧嘛。
见着了那位像是在此看门的道士,青丘呆若木鸡,嚅嚅喏喏,哪有半点狐媚模样。
白发童子如今已转人身,可谓修道勤勉,这不刚刚重新学成了缩地法,哇哈哈,神功大成,一个蹦跶现身,“这位访山的面生道友,规矩所在,非是故意刁难,速速报上名来。”
谢狗极有官威,摆手道:“边去,自己人,不必录名。”
白发童子秉公行事,质疑道:“舵主,说好了,真不是假公济私?”
出了事情,连累本编谱官一起被逐出门派,到时候你谢舵主还有个首席供奉的官身,我咋办,外门弟子?如今外门弟子不值钱了,跳鱼山那么多号人物如今都成了记录在册的外门弟子,她正寻思着跟隐官老祖打个商量,不如将自己贬为杂役弟子好了,咦?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,机会登门了?
谢狗瞪眼道:“放肆。”
白发童子立即狗腿道:“既然是舵主的亲朋好友,哪有不放心的道理,上山,只管上山。”
谢狗把青丘领到老厨子的院门口,大摇大摆晃着肩头进了院子,早已嚷嚷道:“朱老先生,来客人了,想要去莲藕福地看看狐国,帮忙与暖树讨要那把梧桐伞,开了门,你再带个路?朱老先生,对不住啊,我与她有约定,不好提前泄漏她的身份根脚。喊她的化名徐娘就是了。”
正坐在檐下板凳上编织箩筐的老厨子,停下手上活计,起身笑道:“好说。”
青丘看了那“老人”一眼,与山门口见木簪道士一般无二,她再次呆住。
双方对视一眼,朱敛笑容依然,眼神依旧。青丘却是避开视线,微微转头。
谢狗很想捧腹大笑,不过辛苦忍住了,抱拳说道:“朱老先生,我去看小陌了啊。”
长褂布鞋的朱敛笑着点头,轻声道:“去吧,见了面,记得骂小陌几句,再不要不舍得,总是惯着他,这次非要骂得他开窍几分,不要总觉得递剑就是做事,好像做了事就已经表明心迹,无需额外言语,谢姑娘再爱他,也不是他脸薄不言不语半句情爱话的理由。”
谢狗皱了皱鼻子,“还是不舍得骂小陌唉。”
朱敛笑道:“那就更要骂他了呀。”
谢狗使劲搓手,犹豫道:“当真可以么。”
朱敛一挥袖子,算是下了逐客令,“谢姑娘不要因为爱一个人而不像自己。”
谢狗一下子兴高采烈起来,晃着肩头,去往螺蛳壳道场。
貂帽少女一走,青丘愈发觉得尴尬。
青丘赧颜道:“让朱先生见笑了,‘徐娘’这个假名是白景帮忙取的。”
朱敛笑道:“确实是个好名字啊,悠悠万年岁月,半老半新的人间。”
青丘顿时心情茫然,啊?
朱敛也不继续说什么,去找到小暖树,要了那把作为福地钥匙的梧桐伞。
粉裙女童与那化名徐娘的前辈施了个万福,水灵灵的一双干净眼眸,看得青丘不忍玩笑半句。
进了莲藕福地,御风悬停在天幕,也不必朱敛指点方位,青丘一眼便透过层层云海,看到了那座狐国所在,百感交集,沉默片刻,她霎时间潸然泪下。无数年来,百转千回魂牵梦萦,苦苦支撑着她在那座牢笼之内不发疯,一颗道心不至于崩溃,不绝望……终于见着了她们。
朱敛只是伸手指向那条如绸缎萦绕狐国的江河,微笑道:“这也是我的家乡,那条河流古名淇水,记得年少时曾经游历过,垒石作桥,水深时不显石桥痕迹,枯水期便会裸露出来。公子有心选址此地,作为狐国在福地的落脚地,是给予很大希望的,他希望所有的狐国女子们,既能够依循祖先逐水而居,建城而住,也希望她们将来能够在幽居道场和红尘历练之间,自由往来。”
青丘喃喃道:“这样啊。”
既然如此温柔了,为何不早说呢。
青丘稳了稳情绪,施展了障眼法,去往繁华热闹、“人烟稠密”的狐国境内,她主动与那朱敛说稍等,容她闲逛半个时辰就会准时返回落魄山。
朱敛却说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都不碍事的。
青丘归心似箭,都忘了与善意人意的老先生道谢一句。
一个时辰过后,朱敛依旧只是耐心站在淇水畔,并无催促她返程回山的想法。
这个身形佝偻的老人,双手负后,各自拎着一只布鞋,独自走在狐国城外的淇水石梁之上。
遥想当年,仗剑走江湖,生平最喜志怪小说的少年剑客,也曾在此高歌渡水,想象着有一位狐仙走出某家某户的墙上画卷,或是古时水仙所化的曼妙女子,茕茕孑立于人世间,赤脚缓缓而行,长裙曳水波。
也曾少年啊。
有狐绥绥,在彼淇梁,心之忧矣,之子无裳。心之忧矣,之子无服……
其实青丘已经悄然来到水畔一刻钟了。
本就是从十四境跌到飞升境的山巅修士,又在狐国地界,所以就算是朱敛都未能察觉到她的踪迹。
朱敛光脚走在石梁之上,自顾自想着些心事,在河水中央停下脚步。
先前谢狗说起了一事,也问了朱敛一事。
你与山主相约于今年南苑国京城的大雪时节,那场必输无疑的问拳,还要赴约吗?
朱敛觉得自己更要赴约。
因为他想要知道当年天下,那座江湖,那些与己为敌的武夫们的切身感受,他们当时到底是如何看待和面对“朱敛”的。
大雪满天地,胡为仗剑游?
老人嘿了一声,轻轻摇晃着背后的两只布鞋,笑了起来。
水畔,她看得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