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0章 秦王(二)(2/2)
“是梁军。”但刘知俊却马上就笃定似的沉声道:“那位大梁宋王,怕是亲自来了……”
其实适才他通过对面的服装颜色就已经确定这支兵马是梁军。
唐朝属土德,尚黄,而梁代唐,土生金,尚白,故大梁旗下将卒的戎服,一般都是白色。
不过刘知俊一年前叛梁时,萧砚还在河北未归,且彼时萧砚交给大梁朝廷的马匹,可谓寥寥,所以依照刘知俊已知的信息来看,大梁当不可能拥有这么庞大的马军集团才对。
直到那面“萧”字大旗被奉出来,他才沉默下去。
经过刘知俊这一声提醒,城上的凤翔众守将都愕然了下去,复又低哗起来。
此时的萧砚,因为一月前的汴京兵变,早就被天下人悉知,但对于岐国这些军将而言,萧砚又太过陌生,实在很难让人想到眼前这一支虎狼之师居然会是此人的兵马。
且最为关键的是,他们是梁军!
岐梁素来不合,没人会认为梁军此番逼入城下是来援助凤翔的。
所有人都宛若被泼了一盆冷水,适才的惊叹、激动、兴奋,此刻都化作了无尽的寒意,没有人想得明白梁军为何会从北面而来,如此一说,岂不渭北都已沦入梁人手中
“哼。”刘知俊那不过二十来岁的侄子刘嗣禋冷笑一声:“正好,让梁蜀狗咬狗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!”刘知偃恶狠狠的叱了一句,而后环视左右,压低声音道:“若让梁军杀走了蜀军,我们一家难道会有好过”
“只怕没有这么简单。”刘知俊的思路更深一些,这会眉头已皱成了川字,而他正要出声,耳朵一动,竟闻东面响起了岐军特有的号角声。
城上众将瞬间茫然无措,听不懂这道号角有什么含义。
但突然之间,那面似若一道猛虎般横亘在凤翔城北的“萧”字旗下,竟亦有人举起号角,呜咽吹响,传了极远。
战场之上,没有人是傻子,几乎在这号角声响起的一瞬间,城下不敢轻举妄动、甚至正在遣斥候去探探那部梁军是为何而来的蜀骑,猛地掉转马头便逃。
但比他们更快的,却是那部梁军两翼的轻骑,这将近五六千的轻骑集团瞬间而动,无数弓弦弹动的声音轰然响起,带着破甲箭簇的箭矢跃向空中,然后转向坠落,一支支羽箭落入逃窜的蜀骑之中,便如天空倾泻而下的暴雨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支蜀骑逃不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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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军南面大营,王宗侃已亲自披甲,正调度将近三十个指挥的步卒出营,他不久前听见东面武功一线尽是空城时,心下就已经不妙,适才闻及数道号角声南北呼应,就已是彻底坐不住。
一万五六千的步卒出营,一为震慑岐军,二为随时策应东面大营,同时还可接应领蜀骑北去的王宗贺。
不过很快,他就收到了噩耗。
北去千余蜀骑,几被打残,余部二三百骑也只跑回来了百余人,据说逃回来的骑卒中,有人看见汉中招讨使王宗贺在撤退时中箭坠马,不知生死。
而最关键的是,梁朝宋王萧砚亲自领兵而至,麾下将近万骑,疑似号称宋王亲军的定霸都,其部在不久前转瞬打残蜀骑后,又马上调头向东威慑东面蜀军大营。
在数千定霸都骑军的威慑下,东面蜀军只有在营中眼睁睁的看着那岐王带着部众从容进入凤翔,期间,东面蜀营上万人未敢有所动。
其后,那定霸都堂而皇之的入城北岐营而驻。
一个一个的消息,差点震得王宗侃几欲晕厥过去。
“马上速报汉中。”他来不及去想王宗贺到底是生是死了,千余蜀骑的损失也没时间去计较,只是抓着几个军机秘书让他们立刻书写奏章:“梁朝宋王已至凤翔,亦欲不明,臣疑岐王李茂贞已降于此人……”
他几乎是立断出声:“臣冒死上奏,请皇上准臣退兵。”
说完这句话,大帐中所有人已是瞬间愕然,但王宗侃只是苦笑,他总不可能向这些人解释,说这场伐岐之战,恐怕是那个被天下人小觑的萧砚,以岐国做的一场局。
用凤翔作诱,引蜀国举国之力轻进陇右。
王宗侃不敢想象,蜀军连同民夫辅兵在内,近十万人围在这凤翔城下,若是被岐梁合而歼之……
他咬牙重锤桌面上的舆图:“还有,速让唐道袭这个王八蛋赶回来,梁人骑兵之利太过骇然,恐会隔绝他们西路军的退路!”
当然,王宗侃的重重念头之后,则是一道这会并无人能向他解答的疑惑。
那号称要兵变夺萧砚权位的杨师厚,到底他娘的在干什么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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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翔向东二百余里,关西,武功县。
平野之间,旗帜倒落,尸骨累累堆积于大道及荒野之间,血已被风干,一相貌白净,一眼便能断出惯来都是养尊处优的四旬男子,这会被摘了发冠,正披头散发的被押着走到一处临时营地前。
“放开我、放开我!你们统帅是何人,某家要见他!某家不服、有本事你们再来与某家打一场,若非我大蜀官兵正在赶路回师,焉能被你们杀败!你们统帅……”
“汝便是唐道袭”
四旬男子的声音愕住,抬头看去,便见一身着黑色甲胄,但胡子拉碴,身后披风已经破旧脏污不堪,脸上如其他军士一般全是黑灰汗迹混成一处的青年,牵着一匹战马,正站在大帐之前看着他,或者说,在凝视他身后的平野。
“某家正是!”唐道袭脸色涨红:“汝又是何人某家告诉你,休要羞辱某家,败军之将,要杀要剐,随你之便!”
他这一番恼羞成怒的吼声,没惊动那青年,也没惊得在青年左右看起来同样风尘仆仆的宿卫甲士,倒是让青年身后的战马有些不满,不过或许又只是因为它身上遭了血气侵染,马鬃湿漉漉的,粘成了一缕缕,遂才焦躁的摆弄脖颈,原地蹬踏马蹄,想要冲着唐道袭高声嘶鸣几声。
“本王倒是舍不得杀你。”
青年淡笑,探出手,轻抚着战马额头,便使它安静了下来,然后才道:“本王只是听说,你们那位大蜀皇帝,当下正在汉中”
唐道袭愕然抬头,这才看清这位背光的青年男子,虽已瘦的颧骨突出,但脸上线条分明,英锐间更添龙骧虎视之气。
他的眸光亦也不算逼人,可就算威光看起来已然收敛,此番落在自己身上,却竟直如利剑加身,让唐道袭只觉有一座山压在身上也似。
唐道袭便呆愣道:“你、你是萧砚”
青年朗笑一声,“使相端是聪明人,本王喜欢。既如此,还请使相费心,带本王去汉中一趟,向王建引荐一二。”
这座临时营地中,立时就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。
“去汉中、去汉中!!”